“我的爸妈又要我了!”
这一段从办公室到教室的路,走了几千个来回;这一群肆意扬起笑脸的学生,看了几百个日夜。直到倏地想起只剩下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我停下笔,看向远方的校门学生进进出出,阳光洒在身上,金光闪闪,才发现命运赠与我的这份不浓不淡的感情已经镌刻在不长不短的时光里。
此刻我心里惦记着一名学生。

邢栋和学生们在一起
旅游专业二班的一名学生,他的其他科目成绩极好,但英语一窍不通,以至于所有联考的排名都让英语成绩拉了下去。作为他的英语老师,我特别想帮助他,如果这样他能冲击年级第一或者高考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哪怕只是树立了对学习英语的信心,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很欣慰的事。我给他布置单词,每天听写,从初中的语法知识教起,作为一名新手老师,为找到最有效的教学方法,更是不舍昼夜地摸索掂量。
开始,他很配合,很珍惜这特殊的待遇,成绩也有了明显提升。我一颗绷紧的心稍稍放松一点,他却开始放弃了。没有征兆,不说理由,我疑惑,担忧,也痛心。
渐渐地,我发现他总在课堂上嬉皮笑脸无所事事,东张西望扰乱纪律,就像看到不争气的弟弟,终于有一天,我控制不住把书摔向他,冲过去把他拎了起来,也忍不住红了眼:“你在干什么!你看你整天都在混日子,英语不学了什么也不学了?你还能干什么?你不如退学别读了!”
我的语气很重,把自己气得崩溃,也有一点委屈,就像我对你有涌泉之善意,你却没有滴水之感激。
他收拾几本书摔门而去。
我在后头,一面追一边吼:“你给我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几十米的路,我追得格外坚定。一个年轻人的未来,是一定要死死抓住不放的。可我却什么也没留得住。
直到,我从他的同桌那里得到了答案:“邢老师,他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又有其他同学听到了凑过来解释:“是啊,邢老师,他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
这一个令人黯然的事实,还被身边相干的不相干的人知晓,他每天收到的异样眼光才是比酷刑更让人锥心吧。就算是一位16岁的七尺男儿郎,谁还不能在受伤的感情面前草木皆兵呢。
我谅解了他的自暴自弃,而生活就是这样幸运的巧合。几天过去了,我正在办公室里思考,计划着一次家访。咚咚咚,咚咚咚,一阵轻盈的敲门声,门推开后露出一张腼腆又不知所措的脸。是学生回来了,我如释重负。
“回来了?”
“恩。”
“这段时间在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
“什么时候来听写单词?”
“下午放学就来。”
“这个书签原准备去家访时给你,现在送你也合适。”
“哦哦,谢谢邢老师。”
晴时有风阴时有雨,入夜修补,黎明赶路,我们终究会回到有光照的路上,再获新生。——送给顶天立地的你。
“安心读书,老师陪着你。”
“恩!邢老师,我......”看着他满脸通红欲言又止,我投去鼓励的目光,“我......我爸妈又好了,又回来了,又要我了。”
“恩,多好。”他不知道,那一句我爸妈又要我了,让我在背后泪流满面。
多好。他继续来听写单词,继续攻克难题,晨起背诵课文,课堂上积极思考,踊跃发言,课间和同学们玩玩闹闹。生命如水,静默流淌。原本支教的时间短短一年,我只有一支粉笔、一本教材和一颗热心,做不到帮助那么多那么多学生,但我依然努力着,走近他们,让他们接纳我,让我来尽己所能地给予帮助。希望两年后,再回丰都职教中心,能看到他们对高考都已经信心满满,对人生都已经充满期待。
“千里之外,不离开。”
学校定了六月底期末考试,以前日子没定下来的时候,我还奢侈地享受着学生娃们课堂上一举手一投足,来来往往。心里知道离别要来,可不往这上面想,心情还是愉悦的。学校定下这个日子,像是用力敲定法槌的法官,震醒掩耳盗铃的我,告诉我离开的准点,要走了。
我回忆起,他们给了我整整一年的温暖的感情。因为从一开始,我教学的方式方法大都效仿意识中高中老师的模样,严肃、较真、不苟言笑、批评为多,发起怒来龇牙咧嘴,一句一句话像炮弹一样“突突”出来,炸得个满堂挂彩。我以为这样可以将他们因为与我年龄相仿而冲破的师生必要的距离感,拉回到应该的位置,有利于我的课堂管理。可能恰恰因为年龄所差不多,他们仿佛看穿了我的套路,摸清了我的脾性,给课堂应有的“距离感”,给我尊重。这群学生娃的温暖,仅靠我的笔头,不设身处于这样的境遇里是体会不到的。
因为昨天,他们给了我剧烈的、沉重的“一击”。
晚自习铃声想起,我走近一旅一班教室,其他班级都亮起了灯,我的班级却黑压压一片,平时走在楼道都能听见的打闹、争论的声音,现在却安静得像宇宙的黑洞,也不见人影。我疑惑地推开门,灯光骤亮,像金子一样泼洒下来,一首张宇的《给你们》前奏同时响起,让我有一种求婚现场的幸福感,此时我才看见学生们像开联欢会一样坐在教室两边,笑得红彤彤的脸和眯成一条缝的眼,还有随音乐荡漾的发尾和指尖,深情地唱起“他将是你的新郎,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一生的伴,他的一切都将和你紧密相关,福和祸都要同当......”
脑袋嗡的一声,好像世界都虚幻了,我又被这真实的感动包围着,被一颗颗爱我的粉色的心包围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端着不是背着也不是,走在前面不是走去后面也不是。他们知道我的婚期将近,但用这样一个惊人的“大场面”为我祝福、送我离开是我始料未及的。拍子打起,嘴角扬起,鼻子酸酸的,眼前迷糊了,我在心里和我的42名学生一起唱着:“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歌毕。他们拉着我玩游戏,面对面看着我唱情歌。一位平时上课表现很内敛的男孩,站在我面前,像一座驻守世外桃源的山,闪着星星的眸就看着他的为期一年的英语老师,看着十几天后就要启程远行的大姐姐,看着这一年里走过的路、洒过的汗,羞赧又勇敢地一直唱着:“把所有的春天,都揉进了一个清晨,把所有停不下的言语变成秘密,关上了门......千里之外,不离开。”
往事一幕幕,踏着歌声在眼前铺开。这一年批评过你,打过手板,罚过抄写,逼着练字,盯着背书,连你们的课外时间我都要厚着脸皮的在黑板上写下“假期推荐书目”。以你们为圆心,就这么转啊转,像地球围着太阳一样转了一周,你们给予我阳光、雨露、风雨和雷电。我看见你们在这最后相伴的时光里,调皮的变成不调皮,潦草的字迹变工整,上课之前安安静静等着我,下课叽叽喳喳围着我直到下节课老师走进来,我都知道,像妈妈知道孩子因为家贫而变得分外懂事,在家里又乖巧还承担家务,我想,我的离开一定是一条让你心如刀割的导火索吧。
欢送会上,班长组织娃们写下想对我说的话,我也拿出两张纸,落笔,泪崩。两张鲜艳的黄,一如初见时亮眼的你们,然而现在,你们不用带着显眼的标识,不用向我示意,我也能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发现家人一样,发现你们。班级里静得出奇,比校长巡视监考时都要安静,只有笔尖“嗦嗦”的声音,时光就这样安静的流淌,怎么流淌到了你的脸上?是不是有人在啜泣?我吗?我的眼泪也决堤了吗?
就这样吧,趁着我们还能说,趁着你不说我也懂,趁着还能抱在一起,把我们的不舍和珍惜都表达出来吧,把这千里万里翻山越岭的缘分,这十三亿分之一感情都深深刻在七十分之一的生命里。
任谁在这样的情境里,都无法笑着说“再见”。(作者:安徽大学十八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 邢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