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们迎着耀眼的阳光来到了这片炽热的土地。那时,列车一路向西,载着我和梦想,奔赴重庆丰都。车窗外,峻峭的高山和飘荡的白云一闪而过,我知道自己的青春将和它们融为一体。但我不曾想到,我的生命也将和远方的那群孩子融为了一体。

周家豪与参加舞台剧《梦想》演出的孩子们在一起
万千大山孩子的缩影
“老师,您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眼前的男孩说着一口语调曲折晦涩难懂的丰都方言,他低着头,本就黝黑的脸因为害羞涨得通红,在阳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紫色。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垂着,却一点儿也不放松,手臂上闪现出若有似无的青筋。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却一刻也不敢跟我对视,眼神里满是怯懦,但又似乎藏匿着一丝期待,轻轻碾着地的右脚尖泄露出极其不安感。
手覆上他的脑袋,头发粗糙扎人,我咳了咳,用不大的声音说:“你演得特别好,非常出色。”
即使心里知道从角色的角度看,他是一点儿也不合格的。
学校将于11月份举办文化艺术节,作为艺术专业的支教老师,我被临时安排了一个排练情景剧的任务。我在学校里为这个情景剧物色学生演员,剧本还没有完全创作出来,却在和学生们一次次接触中渐渐展现出了雏形。
是这些孩子们触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他见到陌生人会紧张得结结巴巴,手脚不知怎么放,眼睛里终年流露出自卑和孤独的倒影,偶尔露出一个微笑,也是极其腼腆的,像千年雪山上偶然的阳光,照一照,深厚的雪也融化不了半分。而和他同年龄的城市小孩自信飞扬、朝气蓬勃,总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志气,这是物质上富裕与长期精神熏陶积淀的结果。
而他是大山里万千孩子的一个缩影,自卑得像角落里的暗影。他们的性格都并非天生,原生家庭的影响、经济贫困的束缚、周围环境的渐染,让他们骨子里缺乏一种少年本应具有的那种生命力与精气神。
他的世界只有爷爷
沿着蜿蜒的盘山水泥路向西南方向行使200公里,一直开到路的尽头,就是都督镇,村民的房屋错落分布于山的两侧。他家的屋子是一栋青砖砌成的二层楼房,外面随意刷了一层水泥,没有刮白。
其实他的家庭条件比大山里的其他孩子好了太多,但他依然是一个不自信的男孩,因为从小父母不在身边,他只能和爷爷相依为命。
父母已连续有好几年不曾回家探望家中的一老一小。这让原本就渴望他们关爱的他一次次的化希望与盼望为失望,一次次地由兴奋与激动变为深感无助,一次次地觉得他的父母已然不再爱他、已然将他深深遗忘。他的心灵倍受打击,留下无言的伤痛,并且伤痛在无形中扩散,扩散得肆无忌惮。尤其当他看到同龄伙伴可以无忧无虑地同时拥有父母亲双重的关爱,可以时刻承欢父母膝下,那早就伤痕累累的心灵难免会发生扭曲。
那些和他一样的留守孩子的表现千奇百怪。有些孩子日常行为粗暴蛮横,脏话连篇,脾气暴躁冲动,浑身充满了戾气;有些孩子因为缺乏关注会不断地打扰别人,严重的就变成骚扰;有些孩子精神上得不到关爱,就会对在外的父母撒谎,借故索要更多的物质和金钱,养成了铺张浪费的性格;或者贪玩厌学,用极差的学习成绩报复离他们而去的父母……而他的沉默寡言是这些问题中最轻的了。
初到学校的我,面对着他们,总是一筹莫展。
原生家庭的不温暖
小浩是这群孩子中最特别的一个,在别人看来,他是有钱的富二代,长得又帅,总会轻易得到他人的关注。但同时,他又是一个一点就燃的炸药包,一身戾气,冷漠得近乎可怕,同学们都不敢随意接近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父母离婚了。
家庭分崩离析之前,父母长期处于歇斯底里状态,对孩子几乎漠不关心。母亲将在父亲那儿受到的戾气,不经意间转嫁到小浩身上,恶言恶语像家常便饭。
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原生家庭中长大,哪有什么温暖可言?
有一天他悲哀地发现性子中的暴戾根深蒂固,它潜伏于体内,无声无息。但总会在某个时机露出端倪,暗示它的邪恶。如同一只城府很深的寄生虫。
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长大的孩子,长期缺爱。一旦成年,就会像逃离牢笼一样逃离自己的家。走进社会,几近本能地追逐温暖,哪怕那是焚烧自己的火焰。
我没有预判他的未来一定不幸福,却总是有着隐隐担忧。
有一次上课,我和他们描述外面的世界,广阔的平原与江南水乡的旖旎。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如同书里写的一样,极度渴望摆脱这种裹挟着压抑的环境。
“你们想走出这里吗?”我问道。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大部分学生竟然都摇了摇头,我疑惑地问起原因,才有一两个学生怯生生地说:“要是我离开了,爷爷可怎么办呢?”
但是他们的眼神告诉我,灵魂深处对外面是有渴望的。
空洞中带着恳求,孤独中带着希望,无助中透出渴望。
我恍然大悟,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梦想和青春在大山里闪光
我明白,要帮助这群孩子,就要根据他们的性格,去完善或者改变里面的不安分因子,然后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这样,一个新的他们才会产生。
我一直在努力花很多时间倾听他们,鼓励他们打开宣泄的闸门。当他们在我面前哭得不成样子的时候,抱抱他们,摸摸他们的脑袋告诉他们,我一直在他们身边。
我们一起在沥青大马路上高声放歌,一起去山里爬树,小河里钓个虾子。我融入他们的环境,不是以一个支教老师的角色,而是一个亲切的大哥哥,是他们的老大。
因为排练节目的契机,我根据他们的故事创作了一个剧本,主题就是关于梦想。而故事,就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我相信我和这群孩子应该在一种理想主义中去寻找精神上的力量,这种理想主义既要能不使他们骄傲,又能把希望和梦想放得很高,让他们对未来有无限的渴望和无尽的期待。
排练节目的过程异常漫长而痛苦,他们从最初的普通话都说不好到流利地说出每一句台词,再到嬉笑怒骂信手拈来,我惊讶于他们的每一次蜕变,也为他们的成长感到欣喜。但故事是他们自己用亲身经历抒写的,每演到动情处,他们总会嚎啕大哭,我就会默默坐到他们身边,陪着他们一起哭。
最后,这出节目不仅在在学校文化艺术节上轰动全场,还被安排在县五四青年节纪念大会上演出,无数人称赞他们,他们的付出有了回报,欢笑和泪水同时绽放。
他们告诉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关注他们,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了价值。
那一刻,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认识到自身的存在价值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
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在天色破晓之前,
我们要更加勇敢,
等待日出时最耀眼的瞬间…… ”
生活从不回头,但有梦想的天空总是格外蓝。
如今一年的支教生涯即将结束,我依然是他们的老大,我和这群孩子的梦想故事还未完待续。(作者:十八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 周家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