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杂志第二期 2013 年 5 月 9 日
被访人：黄德宽，安徽大学党委书记
采访人：唐莹，主编
Verena Weber，编辑
合肥，2013 年元月 15 日
问题：
1. 21 China : 黄先生，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在中国留学？
黄德宽: 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和国际地位的不断提高，有越来越多的外国大学生来到中国学习和进修。一方面，他们大都怀有一颗好奇心，希望能在这个拥有五千年璀璨文化的国度里生活，通过自身经历了解真正的现代中国。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借此机会学好中文，为以后的就业增加机率。
2. 21 China : 外国人在中国大学学习有什么优惠政策吗？
黄德宽: 根据地区和学校的不同，外国学生享受的优惠政策也不同。在北京和上海等大型城市，由于生活水平较高，学费会高一些。而中西部大学的收费标准就会相对来说低一些。如果是享受政府奖学金的学生，那他们的学费基本上都是全免的。目前我们学校有来自全球 52 个国家的留学生。他们享受公费医疗。当然我们目前还没有对留学生设立奖学金。
3. 21 China：中国经济的繁荣是否也给您的大学带来了更多的留学生呢？
黄德宽：是。中国经济的繁荣不仅让我们学校的留学生数量增大，而且也让我们学校与世界 100 多所大学建立了交流合作伙伴关系。目前，我们与欧洲和美国大学的交流比较频繁，互换生很多，研究项目也比较多。
4. 21 China ：您有留学海外的经验吗？
黄德宽: 我是学习中国历史文化和古文字学的。在这方面还是西方人来中国，向我们学习的比较多些。因为他们的汉学研究，没有我们的深刻。我没有为了自己专业而出国留学，但有作为文化交流使者和学术研究人员，到世界各地访谈和考察的经历。我曾接受过国家教育部的邀请去欧洲，主要是在英国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对英国高等学府自身经典的传统教育理念和严格的基础训练，尤为印象深刻。
5.21 China ：在德国和其他国家，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是数量最多的。为什么会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出国留学？
黄德宽：中国学生到国外留学，应该说，不同时代，目的是不一样的。过去留学西方的学生，主要是去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然后带回中国；上世纪 50 年代至 80年代，中国政府有派出相当数量的学生出国学习，目的也是希望他们能把国外的先进技术和思想带入封闭已久的中国，这是国家的需要。那么，当代中国学生到国外留学的原因发生了很大的改化，不同经济和文化层次选择出国留学的目的也各不相同的。一部分顶尖的中国学生依然选择出国升造。另一部分人，他们自身感受过中国高等教育的局限性，随着中国经济的不断发展，个人生活水平的提高，他们有能力为子女创造更好的，更宽松的教育环境；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自认为处在竞争的劣势，想退出残酷的高考。目前出国学生的低龄化，也主要是出于回避高考和尽量让孩子早日融入当地文化的原因。
6. 21 China ：孩子国外留学居住期间的所有费用基本都由父母承担。那是否只有富有家庭的孩子才有机会留学？
黄德宽：富有家庭的孩子出国念书，经济方面所遇到的问题会比较少些。但对于绝大部分的中国家庭来说，支持一个孩子去国外读书，还不是很容易的。但我们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普通，甚至贫寒家庭的优秀学生，他们通过政府奖学金去国外读书，学成后回国工作；还有，就是国外的优秀学校，他们本身也希望通过设置不同等级的奖学金，提供不同助学机会来吸引全球优秀人才。我们确实有很多自身条件优秀的贫穷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既拿到中国政府的奖学金又获得国外大学的奖学金去留学的。
7. 21 China ：在中国上大学会有哪些费用？
黄德宽：在中国上大学主要就是学费。公立大学的学费是采取分摊机制的，主要是靠政府拨款。学生大概只承担其培养成本的四分之一。另外就是住宿费和生活费。与国外大学不同的是：中国大学是有一个与外界环境相对隔离的专门校区，内分教学区和生活区。学校为每个学生提供住宿公寓，另还设有不同口味的食堂。这样，更有利于学生安心学习，不被琐事和外界干扰。
8. 21 China ：中国过去十年的大学生数量增加到 2500 万。这是否已经达到了顶峰？
黄德宽：现在已经是 2700 万。这个数量应与中国人口的高峰期有关。就目前来说，人口高峰期基本已经过了，以后适龄大学生的数量不会再有大的增长。但另一问题，我们也应看到，中国高考的录取率只有 40％，这也就是说，还有 60％的年轻人想上大学但却没有被录取。所以，我个人认为，就人口发展比例来说，上大学的高峰期已经过了，但就想上大学的人口比例来说，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2700 万学生应该不是数量高峰。随着经济的不断改善和发展，上大学的人会越来越多，当然，并非是以就业为目的，而是真正希望接受高等教育，提高自身素质。从这个意义上，我判断，以后，中国大学生的数量还会有所增长，但速度会比较缓慢，不会再像前些年那样飞跃。与此同时，高等教育学府数量会增加，会出现很多新型技术大学和私立大学。但已有的国立和重点大学为确保教育质量，应该不会再扩展招生规模。
9. 21 China ：尽管如此，在中国各个领域还是十分缺乏高资历的专业技术人才。这是否从一定程度上表明了中国大学的教育质量存有问题？
黄德宽：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一方面，大学生讲就业难，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另一方面，一些企业抱怨，找不到相应的人才。其实，我们的社会现状是：中国经济的迅速发展，致使相当多的产业，其技术更新，产品换代之快；而我们教育所具有的两大特点：超前性（社会还没有这个行业，但大学已经把这类人才培养出来，让人才带动行业去发展）和落后性（古今中外的教育追求并尊重传统，教育传统是具有持续性的，它随社会的快速变化而变化），使得教育与这种快速变化和应急需求有一定差距。这是造成上述现象的原因之一。大学的创办和发展是不能纯粹跟着社会和市场形势走的。哲学和历史是冷门专业吧，要不要办？—— 我们当然不能丢弃，因为，它们是我们社会文明持续的基础，是民族发展的根基。如果大家都争先开办热门专业，关闭冷门专业，那热门专业也会马上变成冷门专业，而国家以后又会面临缺乏所谓“冷门专业”人才的现象。另外一方面，我们的大学教育结构确实存有问题，致使上述问题更加突出。由于千校一面，专业同质化现象严重。比如，我们是按综合性大学的模式去开设一些专业课程的，而现在一些新型大学以及专科师范学校都去开设同一专业，这就使得毕业生水平相近，没有特殊专业性；其次，大学层次不分明，不能适应不同求学者的不同追求和需求。我一直认为，一个好的教育结构体系应该是与社会人才需求结构相对应的，应该是与求学者的个人天赋和需求相对应的。遗憾的是，目前，我们的大学结构还仍然受计划经济的影响。另外，我们现在确实有一些大学，没有能力开设一些专业课程，但为满足社会和市场需求，勉强办学招生。结果就出现了毕业生专业水平较低，不符合市场要求的现象。要想满足社会各层次求学者的需求，让专业结构和人才分配合理化，大学第一要有自我办学的自主权；第二要分类，分层办学，避免专业同质化；同时更加关注新型产业和行业，以及高新技术的发展。
10. 21 China ：德国有数据报道，在中国大约有 1／4 的大学毕业生不能马上找到工作。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的又有新毕业生流入劳动市场，在这种竞争情况下，他们会有多大的机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呢？
黄德宽：在中国确实存有很多大学毕业生，不能马上找到自己满意或与所学专业对口的工作。对此，政府采取了很多措施，帮助大学生就业是做为政府解决就业的首要问题。由于中国是个人情社会，就业时会有很多因素干扰，一般没有家庭背景的普通或贫困家庭孩子的就业是一个大问题。政府也会给予关注，呼吁并创造一些就业渠道，但由于每年毕业生的流量较大，不能马上找到满意或对口工作，而做一些临时或短期工作的人是很多的。
11. 21 China：在中国，人们怎样才可以上大学？
黄德宽：必须通过全国七月份的高考（高等教育入学考试）。它是没有年龄限制的。
12. 21 China ：高考是中国学生人生的十字路口。人们究竟怎样才可以减轻这种压力？
黄德宽：说到“高考”，老百姓就爱恨交织。爱是因为“高考”是一个比较公平的全国选拔考试。在试题面前，人人平等，机会均等，它可以让家庭贫穷，却勤奋聪慧的学生脱颖而出，有机会摆脱家庭困境，改变个人命运。恨呢，就是因为“高考”试题太难，竞争太激烈，太残酷啦。它纯粹用分数和一次性的选拔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有它的局限性和不合理性。为了更科学的选拔人才，同时减轻“高考”带来的压力，一些大学已经开始了自主招生考试，当然，学生同时还要参加“高考”，最后，将两个成绩结合，来决定是否录取。另外就是对学生进行分类考试，分流培养。根据这几年我参加的研讨会来看，以后中国教育的总体发展趋势也大致如此，高考是绝对不会取消的。
13. 21 China ：中国大学在国际上处于什么地位？
黄德宽：这很难做绝对的对比。因为中国大学性质复杂，层次，水平差别很大。目前，中国有一千多所大学。这其中包括三年制的大专，即职业技术学院，四年制的本科，有可以培养硕士层面的大学，也有可以培养本科，硕士和博士的大学；第二类型则是：一部分属教育部直管的部属大学，一部分由教育部和地方共管的省部共建大学；还有一部分完全由地方管理，甚至是市一级管理的地方大学。由于在计划经济中，每个大学配置的资源不一样，就形成了不同层次，不同水平的大学。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根据我的工作和无数次对外访问的经历，我个人认为，中国大学的整体水平比欧美一流大学要低一个档次。但就在世界整体范围内来看，是仅次于西方发达国家，处于第二层次的。与其他发展中国家大学相比，我们的教学水平和办学条件都远远超过它们。这是我比较有信心的估计，但无科学依据。
14. 21 China ：在中国学习与在欧洲学习有何区别？
黄德宽：我没有在欧洲学习的经历，但通过培训和考察有这样的感觉：欧洲大学有着自己的办学传统，保持着传统的高品质的教育方式。教授方法上更尊重学生，学生学习的自主空间比较大。而在中国是师道尊严。以老师为主导核心，学生的自主性比较差。
15.21 China ：您认为，在中国的教育体制中，还有哪些是需要完善的？（创造力？能动力？
黄德宽：那就太多啦！如果说最主要的，通过我二十多年的教育工作，我个人认为，中国大学最需完善的就是多些自主性：政府给大学多一些自主，大学给教授多一些自主，而教授又再给学生多一些自主。这样，中国学生的创新精神和能力就能得到释放和激发。
16. 21 China：现有的教育体制中，哪些是优秀的？
黄德宽：在我们的教育体制中，当然也有好的一面，这是任何时期都要予以承认，不应丢弃的。第一，中国大学有着强烈的教育传统，强调德性教育，重视基本素养的全面提升；第二，中国大学强调师道尊严。老师的责任感，荣誉感以及学生对老师的崇敬，有利于文化的传承和学术的发展。教学中学生是主人，但教师是主导。第三，中国大学教育强调基础知识的系统性，严密性和内在逻辑性。这为已经接受过国内大学基础教育，再到国外继续升造的中国留学生了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也培养了他们合理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
17. 21 China ：中国的父母在世界上也被认为是极其严格的。孩子们学习事业上的成功对于父母有多重要？
黄德宽：东方传统的教育观念，加上中国当代的两个现实问题——高考和一个孩子的生育政策，增加了父母的风险，更突显了父母的责任。功利性的教育使得父母对孩子的管教特别严厉。有些已经扭曲了幼儿的基础教育，扭曲了青年人的心理。所以，教育严厉背后引发出来的问题才是最可怕的。如果新一代人的心理不健康，那整个社会也会变得不健康。所以，我们不但要改变教育体制，还要改变社会导向。
18. 21 China ：在西方，人们经常谈及无规律的大学生活：与学习相伴的不同派对和长时间的休学 。在中国也如此吗？
黄德宽：现在也可以啦。以前学习生活是比较单一的，但现在休学或在学习期间参加不同派对和学术考察也是很普遍的。学生们可以保留学分，休学最多两年。学习期间结婚甚至生子都是允许的。
19. 21 China：在中国，哪些专业是受欢迎的？
黄德宽：总体看，新型高新技术专业，如微电子，计算机，新材料，工业自动化，光电等；应用文科专业，如金融，管理，法律，外语则颇受欢迎。而传统经典学科则相对冷门些。
20. 21 China ：什么是现在中国孩子们的理想职业
黄德宽：大部分孩子在选择专业和找工作时都带有浓厚的功利色彩。待遇高且稳定的职业相对来说更受欢迎。如当公务员，在跨国公司供职或去高新技术产业。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每个人都有追求生活品质的自由。但有些行业也是需要有人去做的，要不社会的发展就会不平衡，就会必然出现问题。这也是我所担忧的。
21. 21 China：您孩提时的梦想职业是什么？
黄德宽：当老师。我祖父是读过很多书的人，他对我的传统教育和影响至今都是非常大的。当然，我自己也一直很喜欢做老师，很喜欢和有朝气，有才华的年轻人在一起，看着他们的点滴进步，心中充满无限欣慰和满足。我认为，一个人能有机会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作为工作，作为其谋生的手段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22. 21 China：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人物背景介绍：
黄德宽：1954 年出生于安徽广德县。先后于安徽大学、南京大学、吉林大学获得文学学士、
硕士和历史学（古文字学）博士学位，安徽大学汉语言文字学专业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现任安徽大学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