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青年报 2010-07-23
7月16日下午4时许,历经近六个小时的车程,记者从省城顺利抵达了皖东北的一个小乡镇——泗县草庙镇。时逢7月,草庙镇的田野上,正青草葱郁、牛羊成群,偶尔也会有几只白鹭被猛然惊飞;勤劳的农民或种植大豆,或喷洒农药,或勾勒田堑,靠自己的双手辛勤耕耘;刚刚还四处捕捉昆虫的孩子们,一发现大人干活备的茶水便淘气往瓶里灌河水,尔后一齐窃笑着跑远……
就在这片纯朴、可爱的田野上,记者第一次近距离走入了草庙镇中心小学的支教课堂。那里,一群孤僻、冷漠却又渴望知识的孩子走进了记者的视线,并留下了许多铭心的震撼。还有一群早于记者前往草庙镇支教的90后志愿者们,记者亲眼目睹了他们是如何用自己的坚持与真诚影响了孩子,说服了家长,更温暖了草庙镇的土地……
位于泗县城东郊的草庙镇仅一所中学和一所中心小学,现有的1400多名中学生和近1000名小学生象征着草庙镇全部的未来和希望。记者重点接触的草庙镇中心小学,辖区内共有10所完全小学,遍及草庙镇的村村落落。与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草庙镇的孩子也有着天性的顽皮与纯真的梦想,只是成长的环境与经历,难以遮掩生活留在这群孩子眼眸中的孤单、冷漠及对外界知识的渴望。
“我想放学时阿爸阿妈来接我”
草庙镇留守未成年人服务中心曾有统计数据显示,这里的留守未成年人几乎占据了当地学龄儿童的一多半。大人们习惯将自己年幼的孩子交给年迈的长辈照顾,或是拜托给兄弟姐妹、隔壁邻居看管。有些孩子可能一年都见不到几回自己的阿爸、阿妈,有的孩子甚至可能记不清阿爸、阿妈的模样。当记者走到这群留守未成年人的生活中,才发现看似寻常的留守未成年人其实十分孤独。
在五年级(2)班支教课堂中有个漂亮乖巧的小女生叫王颖。王颖是所有上课的学生中距离镇上最远的孩子之一,所以每天都是队伍中最后一个被送回家的孩子。自打第一次见到王颖,志愿者纪晓欣就很有心地留意到,“在王颖的脸上,我真的很少见到笑容。从她的眼神中我总能隐约地看到一种淡淡的孤独”。
“老师,我以后不想再来上学了。”开课没几天,王颖悄悄地找到纪晓欣说。不明缘由的纪晓欣几番打听下才得知,原来王颖是当地的一名留守未成年人,父母外出务工长时间不在家。每天放学时看到有家长接送的同学,王颖总表现出十分羡慕的神情,“我也想放学时有阿爸、阿妈来接……”说着,王颖的眼睛里泛出了泪花,声音也跟着梗咽了。“我只是想阿爸阿妈和我一起分享学习上的每一次进步。”在王颖第二天的日记中,纪晓欣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女生毫无保留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孤独和对父母的想念。
草庙镇像王颖这样的留守未成年人还有很多。今年10岁的王紫凌是个聪敏懂事的小女孩。曾在县手抄报比赛中获二等奖,字写得非常漂亮,报名签到时就是因为端正秀气的字迹给志愿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父母进城打工不在家,爱学习的王紫凌每天放学回家后不得不自己学着做家务、买菜、煮饭、洗衣,懂事的王紫凌干起活来显得格外麻利,“我不喜欢炒菜,因为我拿不动锅铲”。难得盼到阿爸、阿妈回家吃饭,不管多饿,王紫凌都愿意静静地等候,“我不催阿爸回家,因为老板不放工。干完活我就边写作业边等。”
7月18日中午,刚从县城工地上赶回来的廖大春还没进家门就立马赶到学校门口。看到几天不见的父亲出现在校门口,廖文龙欢快地扑进父亲的怀里。那一刻,廖文龙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冷漠眼神的背后
开课一周下来,11岁的倪光才是志愿者私下里谈论最多的一个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倪光才略显冷漠的眼神似乎让所有志愿者畏惧和心寒。“每一次,我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总觉得好冷漠。”与倪光才接触最多的志愿者韩艺群告诉记者,“原本我以为他是不屑于听我的课,可后来我才知道一切源自他的家庭。”
当记者在教室第一次见到倪光才的时候,他正静静地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论身边的同学玩得多起劲,倪光才不以为然,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直满教室游移。7月16日傍晚,记者在跟队送孩子回家的路上见过倪光才的父亲。63岁的男人,体格黑瘦,满是木屑的草帽下一身破旧的衣装。从倪光才的父亲口中,记者得知倪光才的母亲是个智障人士,家里还有一位年过八旬的奶奶需要供养。除了受好心人资助供倪光才读书外,全家人仅靠其在镇上一家门窗加工厂24元每天的工资过活。
几次接触中,记者发现倪光才确实很难靠近,他似乎本能地对外界有种抗拒,也不愿意过多地向陌生人提及自己的家庭,尤其是自己的母亲。课间,倪光才很少同小伙伴们玩在一起,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独处,但那看似平静淡漠的神情中总透露出些许的悲伤。
唯一与倪光才要好的小男生叫尤振东。“光才,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7月18日午休时,看到记者向倪光才打听他的家境,一旁的尤振东显然有些看不过去了,“光才,不要说,说了不好。”说着,刚刚还有些急躁冷漠的尤振东竟然流起了眼泪。
一番安慰和表明用意后,尤振东才慢慢接受了记者。“他家里不好,我不希望他提起这些,你们也不要问。”小小年纪的尤振东显然很讲义气,也很维护他的哥们。采访中,尤振东提起了他几次给倪光才募捐的事情让人感动,然而看到他在维护倪光才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怀疑与愤怒,又难免让人有些心寒。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家住草庙镇往北村子的王维,父母离异,同样有着一双写满冷漠与孤僻的眼睛。大多时间与奶奶相处的王维,每天中午放学都不回家,因为没有人接送,回家后更没有人照顾。尽管课堂纪律与上交作业方面,王维很少让志愿者操心,可是他怪异的性格却没法叫人放心。志愿者们希望通过轮流的关心与帮助,让王维像其他学生那样变得开心起来。
不喜欢放暑假的学生
低矮、狭窄的红色门楼上,“草庙镇中心小学”的校名从创建开始历经八年风雨已经有些模糊了。一步步走近破旧、泛黄的老校舍,仿佛能够依稀听见教室内传来学生们一遍遍齐诵 “见贤思齐,与时俱进”校训的声音。
恰逢暑假,往常的这个时候草庙镇中心小学的校园里应该是安静的。然而安徽大学春晖学社义务支教队伍的到来,无疑让整个校园热闹了,也让学生们兴奋了。对于这群从未上过任何辅导班的学生们来说,这次大学生免费支教,是惊喜,更是恩赐。据负责招生的志愿者回忆,招生当天几乎全镇的孩子和家长都慕名过来报名,“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支教团队可以如此地受欢迎”。一直到记者抵达草庙镇的当天仍看到有家长骑着摩托车来给孩子报名,“孩子就想上学,想念书,在家都快呆不住了”。
“想上课,不喜欢放假。”九岁的杜叶这些天差不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然后第一个到学校等上课。“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上课,我就兴奋地睡不着。”说话时,记者仿佛从杜叶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了对知识的渴望,对课堂的依恋。
17日的早读课上,志愿者韩艺群再次找到倪光才谈心。可当看到学生们纷纷拿出英语课本在教师的带领下朗读单词时,倪光才显得有些站立不安了。“老师,我可以进去读书了吗?”看到倪光才的紧张,韩艺群示意他进教室上早读。得到应允,倪光才立马奔回座位,迫不及待地拿出笔记朗读了起来。
王玉是刚读完四年级的男生。由于家里穷,王玉的课桌上总没有课本,也没有纸笔,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王玉学习的动力和兴趣。通过这些天在支教课堂上的学习,王玉正在一点点地进步。几天前,当看到数学作业本上醒目的一个“优”字,王玉竟开心地拿出来向全班同学展示。然而从小体弱多病的王玉常常会突然间感觉头疼。几天前的一个下午,王玉又一次头疼,可他却坚持上完了所有的课才告诉教师。“为什么第一个告诉老师呢?”面对教师的担忧和疑问,王玉“我不想耽误学习”的回答突然间震撼了每一位志愿者。
我们能为孩子做些什么
“为梦筑巢,为心安家”。9日,安徽大学春晖学社的23位90后志愿者意气奋发地到草庙镇中心小学,开始了他们为期20天的支教生活。
面对这样一群学生,从5岁到12岁一共230多个,每天连续7个课时的教学节奏以及每天持续18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间,对于这群多数来自城区的90后大学生无疑是磨练也是成长。
当看到每天课前许多学生早早就赶到教室等待上课,放学时不少学生因依恋课堂而迟迟不肯回家,志愿者被打动了。当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队接送孩子而走入他们的家庭,目睹了学生艰苦而无奈的成长环境,志愿者被震撼了。于是,23个人都在心里暗暗许下诺言,要在有限而短暂的时间为草庙镇的孩子们做些什么。
之前,志愿者们就通过调研了解到在草庙镇住着上百名留守未成年人。为此,志愿者们还特地针对留守未成年人向心理学专家咨询了相关的心理知识,排练了一整套的儿童心理测试,并为草庙镇的学生们设计了各式各样有趣的素质拓展游戏。同时经过多番努力,还为学生们筹集资金购买了一千四百多本儿童读物及一千多本教学课本。
孙玉茹是安徽大学英语系一年级志愿者。到了草庙镇,让孙玉茹备感意外的是,“这里的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竟然从来没有上过英语课,就连26个英文字母都不会背”。没办法,孙玉茹只好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起。看到五个年级的学生们必须同步从英文字母学起时,孙玉茹的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我问过他们,课表排有英语课,可是由于学校英语教学水平的原因,英语课总被其他课轮流抢占,从来没有上过。”如今几天的学习下来,学生们明显都对英语学习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即便那些分不清单个字母的学生也会完整地唱出英文字母歌了。
赵刚军是支教团队中的志愿者。18日上午,赵刚军准备许久的“世博课”终于在四年级(1)班进行了首场试讲。“最初的课程安排里并没有这门课,我们23个人也没有1个人去过上海世博园,但是为了拓宽学生们的视野,带这些农村学生一起感受世博、走近世博,今天‘世博课’开讲是所有人共同的努力。”当看到讲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撅起小屁股观看笔记本电脑播放出的世博图片时,赵刚军开心地笑着说:“突然感觉这么多天的熬夜备课值了。”
得知省城的大学里有军训课程,还有升旗手、护旗队,在草庙镇中心小学许校长的请求和拜托下,志愿者们同意离开之前帮助学校训练出小升旗手,组成一支升旗队。于是,从挑选队员到组织军训再到编排队伍,在校期间曾被评为“军训标兵”的孙婷婷和王云翔无论是在烈日下还是细雨中,都坚持带领16位未来的小旗手们进行训练。“考虑到我们在这里支教的时间不长,所以必须加紧训练了。希望临走前这群学生都能顺利出师”。看到孩子们不怕苦不怕累地训练,孙婷婷既心疼也感到很骄傲。
十多天过去了,志愿者的到来不仅给草庙镇的学生们带来了知识和快乐,不知不觉中影响了学生家长。“平常孩子们都是自己回家,哪里还需要接送?”“我不会签字,非要签字做什么?”“写时间中间为什么非要用冒号,不加符号有什么不可以?”一开始对志愿者一板一眼的工作表示不理解甚至厌烦的家长们现在也开始慢慢习惯和接受,还对志愿者教学工作给予了更多的理解和支持。这些天,草庙镇中心小学的领导、教师以及镇卫生院院长也是一筐菜、一公斤肉、几盒鸡蛋不停地往学校送。“送来的东西我们一概不能要。要记住,我们来草庙镇不是来要肉吃的,是来义务支教的。”春晖学社社长汪飞一而再地叮嘱志愿者们。
支教的这些日子,来自蒙城县的邓媛媛每天都围着学生打转,感觉过累,也想过家。“这是一群让人心疼的学生。这些天我总是在想:仅仅二十天,我们到底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又能为他们做多少?”然而,几天下来,这显然不是困扰邓媛媛一个人的问题了,23名志愿者无一例外都在纠结。
“真的希望帮助草庙镇的所有学生,但我们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所以希望给学生们带去一段快乐和成长的记忆。”团队中年纪最小的的志愿者要属1992年出生的赵璐。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赵璐说,在她心中一直坚信“每一个人都值得关注,每一颗心都值得倾听”。怀着同样的心情和思绪,所有的志愿者仍痛并快乐着享受在草庙镇余下的日子。
编后 其实,志愿者们心里明白草庙镇的贫穷与落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草庙镇的教育也非一个人一个团队就足以改观,眼前的草庙镇更不是一个罕见的特例而是许许多多贫困乡村的一个样本。在那里,那群让人又爱又怜的孩子们想要改变命运就必须要靠自己的努力。志愿者们也明白短短的20天给不了孩子多少实用的知识,也没法帮助学生的性格做多少改变,他们只是希望能够在短暂的停留与相处中给学生们多带去些快乐和成长,也给草庙镇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和祝福。
写稿的过程中,记者很想逐个提及草庙镇所有的孩子与志愿者,想一一细数亲历的所有感动,然而取舍间每个片段都不曾被抹去,每一份真诚都不曾被怀疑。最后记者只想和志愿者们一起为草庙镇的孩子们鼓劲、加油,为乡村教育短腿和农村留守未成年人的成长呼吁全社会的关注与支援。(本报记者 谢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