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报 2010-09-20
岁月悠悠流逝,我的心我的梦中,总有母亲贺翘华的身影。2008年元月,96岁的母亲从宁波来上海与六家儿孙相聚,可惜才三天就住进了瑞金医院,虽只是呼吸道感染但病情发展很快,1月24日是父亲冒效鲁去世20周年忌日,就在这天下午,医生通知家人:“从仪器上看最多再维持两小时……”我们顿觉天昏地暗:难道父母竟将同月同日寿终?后经抢救,母亲在半个多月后离世。她生死是同一天(2月11日)。那天为母亲送行的有二十多个儿孙,从仪器上看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停止了跳动……
母亲出身于名门书画世家,其父贺良朴(1861-1937),字履之,是近代着名画家、诗人。画名与林琴南、吴昌硕相埒,且诗、词、曲、文兼雄,着作繁多。他任江南制造局上海广方言馆监督时(犹如外语学院院长)曾会晤孙中山先生。1918年应蔡元培之请偕陈师会、汤定之、徐悲鸿任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北京艺术学院美术教授。他的画不但受国人青睐,连日本、朝鲜也常有来函索画。外公生有七儿五女,母亲深得外公宠爱,唯有她从小跟外公学画,每天帮外公在画桌上铺上宣纸,放好笔墨、砚台,跟着外公学山水宗四王,人物学陈老莲(洪绶)笔法,17岁临摹石田、石谷的山水卷,有张大千、谢稚柳等名人题识。张大千在一首词后注称:“夫人为蒲圻贺履之先生之女,将门之子也。”说明母亲自幼即善画,并且是得自家传。母亲曾绘董小宛、屈原像,还作工笔画数百幅。18岁前的作品曾展于日本、巴黎;20世纪30年代在莫斯科举行个人画展,甚得好评。父亲挚友钱锺书1938年赠诗《题叔子夫人贺翘华女士画册》云:“绝世人从绝域还,丹青妙手肯长闲。江南劫后无堪画,一片伤心写剩山(画多在莫斯科所作)。”“杨陆前游迹未孤,凭偿宿债与江湖。他年滇蜀归来日,骑象骑驴索两图(谓放翁升庵)。”此诗收《槐聚诗存》。钱锺书《围城》中的才子董斜川夫人董太太是母亲的原型,钱在书中借赵辛楣道:“……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斜川兄真是珠联璧合。”斜川客观地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她画的《斜阳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到题咏。”
父亲在莫斯科当外交官时,利用假期与母亲周游欧洲多国,母亲还曾把莱茵河游船上尽收眼底的风光画了一幅写生画,送给当时在柏林休养的胡汉民。胡高兴地赋诗一首回赠,诗云:“百战山河史最夸,几多楼阁水明霞。丹青总是和平手,不写葡萄入汉家。”模范村故居,是祖父冒鹤亭与文友、诗友、画家常常文酒诗会之地。祖父最喜欢三媳妇亦即我的母亲,来客时常要她下厨款待客人,妈妈的俄国罗宋汤、北京盒子、打卤面、炸酱面、八宝鸭、贵妃鸡等等,常受到客人赞美。祖父还要母亲为他的友人画画,1934年赴苏前,母亲为汤定之画《召西村舍两图》,为夏剑丞画《康桥居图》,为李拔可画《墨巢图》,为龙榆生画《风雨龙吟室图》,为林子有画《讱庵填词图》,等等。古稀之年母亲临外公春夏秋冬四图,仍显示出深厚功力,父亲为四帧画题跋,以纪念他们结婚58周年。父亲1988年去世后,母亲又拿起画笔,近二十年来画了数百幅山水、扇面,八十多岁高龄时母亲每天起早摸黑戴上老花镜,用上放大镜,整理父亲遗稿,其中包括钱锺书半个多世纪里用毛笔写的几百封信,甚至还有钱的女儿钱瑗为其父病中代笔的手书;母亲为父亲的自选诗《叔子诗稿》的整理、誊写、定稿和出版,倾注了大量心血,可谓呕心沥血。1995年在友人杨友仁、富寿荪老先生襄助下,诗集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1997年修订后再版。封面由钱锺书题签,钱仲联作序。书中收集了钱锺书与父唱和诗20首,钱锺书《槐聚诗存》收集父亲叔子诗也是20首。母亲还仿齐白石笔法绘过一幅《红楼梦断图》,红学家周汝昌在《艺坛三秀绘红楼》一文中回忆道:“民国二十年辛未,白石老人亲访雪芹故居崇文门外卧佛寺,曾绘《红楼梦断图》,并题以七绝云:‘风枝露叶向疏栏,梦断红楼月半残。举火称奇居冷巷,寺门萧瑟短檠寒’,可谓绝唱。惜原画巳失,仅有摹本,今也不可得。适逢冒效鲁教授诗集邮至,忽忆旧年曾共为此图题句,急翻觅之,果见同赋之句在焉,甚喜。因知其夫人贺翘华健在,乃又一绘手,因函叙旧缘,乞贺女士为补白石之图。她年已过八旬,竟也欣然命笔,并惠来佳作,残月半天,红墙萧寺,掩映山门,甚合白石之意象。余赋一诗志谢,句云:翘楚艺坛传绶笔,华严梵境写芹轩。贺兰名族闺帏秀,家世犹闻水绘园……”此诗首句讲母亲画人物能传陈老莲笔法,四句首一字联为“翘华贺家”。20世纪90年代北京曾举行“贺良朴四世同堂画展”,不少画界和艺术界前辈观赏后,给予很高评价。这四代人是:外公贺履之、母亲贺翘华、表弟贺伟国(外公孙子)、曾孙女贺怡兰。
1933年父亲赴莫斯科任外交官,20岁的母亲带着两岁的哥哥怀滨同去,1935年我出世后,母亲每天要陪同父亲在外交场上应酬,不得不请莫斯科的大学生带我和哥哥。妈妈在国外五六年,开阔了眼界,见了大世面,也接待了不少名人。如戈公振离苏回国前,就曾委托父母照应侄子戈宝权,戈生活相当节俭,母亲常做面食、饺子给戈吃;1934年徐悲鸿偕其妻蒋碧薇来苏联办画展,妈妈在家设宴,请了胡蝶、梅兰芳以及大使私人医生焦湘宗夫妇等。一天,梅兰芳来家,指名要母亲做炸酱面,母亲为梅做了碗地道的北京炸酱面,令他赞不绝口。1938年梅兰芳在好友冯幼伟先生家宴请我父母,席间还说:在莫斯科多承关照,最难忘的是嫂夫人亲手制作的炸酱面。梅亲自画了《梅花图》扇面送父母,背面是程砚秋的书法。母亲举止高雅,谦和而又热情,这位东方大家闺秀在外交圈传为佳话。
母亲18岁嫁到冒家,再也没有回过娘家。尽管日夜思念父母和十个同胞手足,但她甘做一个孝顺公婆,相夫教子的好媳妇、好妻子、好母亲。模范村故居上下住了二十多人,祖父膝下五儿六女,母亲以其善良、谦和、大度,处理好与各房关系。她在冒姓家族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受到长辈、同辈、小辈的尊重。77年里,她从未与人发生口角,也未有明争暗斗,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为了父亲的事业,她放弃了从小酷爱的绘画事业,谢绝了画家孔小瑜推荐的去艺校任教等工作,甘当一位默默无闻的家庭主妇。她对父亲百般照应,每天清晨为父泡好一壶茶,每天三餐父亲可谓“饭来张口,筷来伸手”,衣食住行样样照顾周到,父亲年迈时,要参加许多学术活动,也是母亲陪同到安徽、苏州、上海、厦门。1987年父亲动大手术,肺癌开刀后,母亲不辞辛劳,又陪同他去北京参加了中华诗词学会成立大会。
母亲在建国后,既是家里的贤妻和慈母,又积极投身到社会工作中,她参加了模范村的里弄工作,担任妇联主任、调解委员,出席法院当陪审员,画大量宣传画张贴街头;1958年随父支内去了安徽大学,参加了安大家属委员会工作,这工作繁琐又劳累,从发票证到组织学习她都干。母亲在安大也是有口皆碑,一位女教师说:“冒师母是我一生中最钦佩的女性。”外语系一位苏俄教师说:“冒效鲁夫人是安徽大学最有文化和教养的人。”
“文革”期间,父亲从精神到生活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工资克扣到40元。温柔和蔼的母亲面对磨难,心静如水,气度如山,她从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却抬头做人,节俭操持这亇家,使这个家仍有温暖,相互偎依,在灾难中亲情更浓。
母亲在晚年,还教会目不识丁的保姆认识了几盒图文并茂的方块字,并为父亲抄录遗稿。母亲是一位看似平凡又极不平凡的女性,她一生没有轰轰烈烈,没有风风火火,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为他人着想,很少想到自己;但她又有着高尚的品格: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谦卑、良善、信实、温柔、节制……都集中在她身上。这样的品性,将永远铭刻在儿女心中。(冒怀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