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晚报】听刘平章谈父亲刘文典

发布时间:2008-11-06

随着红绸缓缓滑落,一个颧骨高起、头发上指的铜像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上前,面对塑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铜像的主人刘文典,安徽大学第一任校长,曾经以“怒骂蒋介石”而闻名的文人,放言“天下只有我懂庄子”的国学大师。而鞠躬的老人则是这位传奇人物之子——刘平章先生。

今年正值安徽大学建校80周年,已是75岁的刘平章先生专程从昆明来到合肥,参加刘文典铜像和纪念室开展仪式。913下午,在刘文典纪念室前,刘平章先生面带微笑,向记者讲述了他和父亲刘文典之间的故事。

“他的长衫特别长,扫地而行。像辛亥革命以前中国妇女所穿的裙子一样,不准看到脚,走路不能踩到裙边,只得轻轻慢移莲步。”

——文中子 《刘文典:“半个教授”》

“他偏于消瘦,面黑,一点没有出头露角的神气。上课坐着,讲书,眼很少睁大,总像是沉思,自言自语。”

——张中行,《负暄琐话》

在同事、朋友和学生的笔下,刘文典几乎是不修边幅、邋遢随意,一个典型的文人形象。刘平章先生回忆说,和当时的文人一样,父亲刘文典在他的印象中总是一身长衫。除了在早年的一张照片中身着西服,在以后的日子里,即使赴京参加政协会议,他也从未改换衣装。

除此之外,先生还清楚的记得,父亲为了静心研究学问,总是在夜里九十点钟开始看书写作,一直到第二天七八点才睡觉,从来不吃早点。到了中午,饭做好后,夫人张秋华负责叫他起床,并把他“领”出房间。“有时他还朦朦胧胧的,我母亲给他夹菜,他看也不看也就吃下去了,他不是那么重视外表饮食这些学问以外的事情。”

刘平章还提到,父亲的头发很多,有一次剪短了以后,他就随便“抹一抹”,从此也不再精心梳理,所以他留下来的尤其是晚年时期的照片都是头发凌乱、微微上指。

19573月,刘文典在北京开全国政协会期间,在给次子刘平章的复信中称呼其为“kolya”,落款为“擦皮鞋者”。原来,开会期间他在书店看到《苏联画报》上有一幅名为《擦皮鞋者》的讽刺溺爱子女社会现象的漫画。画面上,一个满额皱纹、衣着褴褛的老头在严冬中蹲在地上为儿子“kolya”擦皮鞋。

——《人物》杂志《刘文典:江山代有人才出》

这封十分有趣的信如今被收藏在刘文典纪念馆中,成为刘文典与儿子刘平章之间深厚感情的见证。50年后,当重新提起此事时,已是古稀之年的刘平章先生仍然觉得“十分好玩”。当年,远在成都读书的他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讨要”生活费。而父亲刘文典恰好读到“擦皮鞋者”漫画,想到自己对儿子的溺爱,不免自责。他没有摆出“老子”的架子,而是以一种幽默的方式来教育儿子。信中不提寄钱的事,反说自己在京费用大,钱已用完,要儿子汇点来解除经济危机。“这证明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不像其他人那样严肃,而是非常和谐自由的”,说到这里,刘平章先生微笑着,沉浸在愉快的回忆中。

刘文典是闻名的国学大师,刘平章先生则是一名优秀的建筑师,父子俩在学术上自然交流有限,但这并不影响父亲在儿子心中的地位。在采访中,刘平章先生回忆说,父亲总是告诉他一些做人的道理,比如要好好学习、诚恳待人。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父亲大骂蒋介石的事件。通过多年后叔叔的叙述,刘平章还得知了这个事件之后一些不为人所知的故事。当时刘文典因安徽大学“学潮”事件与蒋介石产生激烈的冲突并险些丧命。经过多方奔走解救,他被当局释放却不得不离开了安大。这时,陈立夫和蔡元培上书蒋介石力荐赋闲的刘文典担任教育部部长,但刘文典断然回绝了两人的好意。在后来给儿子刘平章的一封信中他写到“只有终身之教授而无终身之部长,我决定北上到北大去教书”。正是这短短的一句话令刘平章先生终身难忘,受益匪浅。“这个事情告诉我,做人要有本色,要从事一些终身的职业,我这一生就是牢记了这句话,老老实实地干活,老老实实地做人”。

正是带着对父亲的深情和怀念,2002年,刘平章搜集了34篇报纸刊物上登载的有关刘文典的文章,出版了《刘文典传闻轶事》一书,让后人更好更全面地了解刘文典其人。当得知安大校友编写《狂人刘文典》一书时,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亲自开车,送作者章玉政到昆明各个目的地搜集资料。今年,他又向安大捐献了多年珍藏的文物资料,包括刘文典的部分文稿、以及与章太炎、胡适、陈独秀等名人往来的书信等,其中数十件为名人真迹,为刘文典纪念室的设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刘文典的是真的。所谓无非是把自己这门学科看成天下第一,自己在学科中的地位看得很重:我不在,这门学科就没了!这种舍我其谁的狂傲、气概,其实是显示了学术的使命感、责任感和自觉的学术承担意识的。

——钱理群

今年5月,一本《狂人刘文典》将已被历史忽视多年的刘文典再次呈现在人们的面前。作者章玉政将这位极富传奇和神秘色彩的大师定位为“狂”,屈原、嵇康式的狂,章太炎、陈独秀式的狂。那么,在儿子刘平章的眼中,这位“狂人”老爸是如何之狂呢?

“与狂相比,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是比较傲的,相比之下,傲字更准确一点。” “他的傲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学问是可以传承下去的。所谓的狂就是因为傲,而傲又是因为他有本事”。

刘平章先生的话并不是没有根据。据他介绍,除了在中国古典文化研究上富有建树外,刘文典还精通英语、日语、德语,平时博览外文书籍,因此对国际情况形势也十分熟悉,而非人们想象的那样不问政治,脱离社会。在抗日战争时期,他曾写过多篇文章,分析当时的环境形势,从今天看来都具有极高的政治远见。更令人惊奇的是,他还对医学颇有研究,并提出了很多新思想。所有这些学术上的成就都为他的“狂”、他的“傲”提供了深厚的基础和资本。

这次回来,在祖父坟上掘了一个大坑,来害自家的子弟,个人身败名裂不足惜,公家事被我误尽了

——刘文典《致胡适信》

作为安徽大学的创始人和第一任校长,1928的安庆一行是刘文典“人生的转折点”,但由于他很少向家人谈起往事,因此刘平章先生对父亲的这一段经历所知甚少,

尽管如此,父亲对家乡的感情、对安徽教育的关注却给刘平章先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首先,刘文典从来不忘自己是合肥人,在他的旧版著作上人们都会发现“合肥刘文典”的字样。1949年,他曾为自己印制了名片,但上面只有“刘文典,安徽合肥”几个字。也许是那份短暂的安大情缘使刘老念念不忘,抗战过后,曾有人向刘文典提出重回家乡执教的建议,盼望叶落归根的他也萌生了回乡的愿望,但迫于时局动荡没能完成,这也成为他终身的憾事。1958年,刘文典在昆明逝世,按照他的遗愿,家人将他收藏的文物全部捐献给了安徽博物馆,并把他的骨灰带到安庆安置。

带着父亲的遗愿,如今定居昆明的刘平章先生也一直在关注安徽的发展,关注安徽教育的发展。今年已经是刘平章先生第二次来到安大参加校庆活动。“每次来到安徽大学,都像回到家里一样”。在父亲曾经倾注心血的安徽大学迎来自己80华诞之际,刘平章先生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向学校的未来表达了自己的期望和祝福:

“希望学校为学生提供一个更加宽松自由的环境,让每一个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才。”

新安晚报 2008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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